「黃說我昨天晚上又說夢話。他睡著睡著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摸他的額頭,睜眼一看,我閉著眼睛對他說『點解』什麼什麼的,說了一堆廣東話。」
母親哈哈大笑。
「好想知道我到底說了什麼,不知道是他聽不懂,還是我除了『點解』之後都亂說一通。」
「我跟妳弟在家也會亂說一通。」
我們一起笑了兩聲,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奶奶回香港三天了。
母親說的版本很破碎。本來要請的工人沒了,奶奶去了老人院。
幾天後,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父親。父親的版本很直接。姑伯們在電話裡說新的工人已經找好了。到家坐了下來,才知道是去老人院。父親當天就得飛回台灣,隔天奶奶就搬了過去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哭了,後來聽到父親叫我不要哭,反而放棄忍耐。
我不知道是在捨不得奶奶,還是捨不得父親。
*
「妳爸爸是香港人?真的假的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妳會說廣東話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是哦,為什麼?」
小時候跟別人說我爸爸是香港人,會莫名覺得開心。現在的我回頭去理解那份開心,是無知的優越感。不是愚蠢自大的無知,而是不能理解這背後所承載的荒涼的無知。
後來我都用一種很殘酷,但大家聽了會哈哈大笑而結束話題的說法來回答。
「因為我爸爸連中文都很少和我們說了呢。」
*
我的父親把他生命中所有生物都托付給我的母親照顧。
我和弟弟、所有的狗、和奶奶。
其中奶奶最高階,他可以為了她提早下班回家,只是要和她一起吃水果、看電視。
「如果你的生命再來一次,你還會選擇生小孩嗎?」
「不然妳告訴我該怎麼做?」
「也許你根本不該把我生下來。」
我在腦海中模擬過十幾年的對話,終於在奶奶來台灣後爆發。
父親向我們抱怨弟弟冷冰冰的態度,本來想安慰父親的我,脫口出尖銳的話,卻無法如預期中堅定冷淡。「人類的情緒是不需要醖釀的。」只要眼淚轟一聲地摔下來,我就會想到表演老師說的話。父親嘆了一口氣,離開母親的床尾。
母親說,一切都過去了。
一切都過去了,無法改變。
*
小時候只要過年,就會回香港。
現在的我回想我們全家在一起的畫面,大部份都是冬天。飛機上的玩具、巴士二樓的第一排、滴滴答叫的紅綠燈、奶奶家冰箱裡的冰淇淋汽水。母親終於暫時捨棄監督功課、煮飯、做家事的樣子,穿著腥紅色長皮衣,臉上畫妝。父親不再急著去任何地方,整齊的油髮、皮鞋和不會臭臭的毛衣。
好像有點熟悉,但完全不理解的語言,人們對著爸爸說,爸爸再用中文說給我們聽。
好多紅包,和說得支離破碎的吉祥話,被香港的親戚取笑著。同樣也住在台灣的小表妹說得好多了,大人好疼她,或者說,好容易瞭解她。
*
是一隻大蛾。
「阿嫲,妳睇呢個。」
我把奶奶推到蛾旁邊,指給她看。她說了一些話,我聽不懂,只是笑。
真的很荒涼呢,留著相近的血液,卻說著不能理解的語言。
奶奶也是這樣想嗎?所以才盼望著回香港吧。
爺爺的喪禮上,父親拉著我到一個女人面前問她,有沒有別的顏色的花?她是內孫女。女人把綠色的花從我的白色尖帽取下,別上藍色。我回到眾人哭泣的高牆中,掉不下半滴眼淚,低頭假裝吸鼻子,把口水抹在眼角。
後排的表姐拍了我一下,一手半摀著臉,遞給我一張面紙。
*
奶奶回香港的前一天,我們和外公外婆去吃飯,算是踐行。吃完飯後,父親送我去搭北上的高鐵。
車子下交流道,經過幾個停車場,滑上了二樓送客區。「好啦,到台北跟妳媽說一聲。」我背起背包,開了車門下車,又跪回前座,伸出左手摟住父親的肩膀。
雖然我內心希望這會是一個完整的擁抱,但是身體彆扭地卡在奇怪的位置。
我突然想起某個冬天早晨,從奶奶家客廳的沙發床醒來,父親熟睡的後腦勺。前一晚,媽媽問我要跟誰睡,我心裡想媽媽,但說出口的是爸爸。
小學三年級的我告訴自己,這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可以自在地跟爸爸睡在一起了。以後的我會長出胸部,會有月經,需要衛生棉,這些對於爸爸都是彆扭的事。
可是妳知道嗎,這些都不彆扭,都不是為什麼我沒辦法好好地、完整地抱著我爸爸,彆扭的是好多說不出口,也無法理解的感情。在餐桌上看著小表妹利落地和姑伯們談話,在內心許下願望,希望爸爸可以教我說廣東話的感情。聽到爸爸說,「下輩子不要結婚生小孩」的感情。看著爸爸頭髮越來越白的感情。不想失去爸爸的感情。害怕的感情。悲傷的感情。曾經以為自己沒有而自認冷血的愛的感情,讓我扭成奇怪的樣子。
黑髮的父親牽著矮小的我說:「這是我的小女朋友哦。」
我從那個貼在爸爸身旁矮小的身體扭成奇怪的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