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8月7日 星期日

保持聯絡



    後來阿雪很少想起老J,如果有,大都是在夏天晚上,溼黏的身體突然很渴望黑啤酒的瞬間。
    但黑啤酒與老J一點關係也沒有。



    老J18歲前沒有離開過台北,他第一次出遠門過夜,是小莫帶他去的。
    年輕的老J沒想到要帶換洗內褲。第二天後,他任由海風灌進他空蕩蕩的短褲裡,機車後座載著簡鈴,跟著小莫的車尾在墾丁亂竄。
    阿雪至今還是不相信老J說他當時完全沒有勃起,特別是老J每次說起這段往事時,用「爽」字做結的表情。
    「就只是很涼『爽』而已。」老J故意強調。

    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年,老J才終於帶阿雪去看小莫。
    在超市裡,阿雪不斷問著小莫以前喜歡吃的東西。「買妳喜歡吃的就好。」老J說,「最後真的要吃下肚的是妳。」
    「那我要買啤酒。」阿雪賊笑。
    老J沈思了一陣。
    「好啊。不要買多,我不喝。」



    雪:「在幹嘛?」
    一張黑啤酒的照片。
    雪:「這麼早?」
    Steve:「很熱。」
    雪:「我在基隆。」
    Steve:「去玩?」
    雪:「之類的。」
    Steve:「今晚回台北?」
    雪:「嗯,但不確定幾點。」
    Steve:「保持聯絡。」

    阿雪拿出袋子裡的黑啤酒,伸出舌頭舔著金屬瓶身的小水珠,自拍一張照片回傳給Steve。
    Steve喜歡黑啤酒。
    兩週前,阿雪滑到Steve。
    阿雪把黑啤酒放回塑膠袋,刪去照片,隱藏兩人的對話,按下沖水按鈕,離開廁所走向等著自己的老J。

    「這麼多尿。」
    「夏天啊。」

*  

    供桌上突兀地站著一罐黑啤酒。老J領了鑰匙,牽著阿雪下樓。
    地下室裡陳列著一排排一格格的置物櫃,兩人對照著鑰匙號碼,來到小莫這格前。
    老J打開小門。
 
    「莫,這是我女朋友。不要虧我。」
    「有什麼好虧的?」
    「我吃嫩妹耶。」
    阿雪咯咯的笑。
 
    小莫死的時候也是20歲。暑假晚上,騎機車出車禍。
    小莫的父母沒有邀請他的朋友參加喪禮,不知道是沒有聯絡方式,還是不認為兒子真的死了。

    「那你怎麼知道小莫死了?」
    「我忘了。」

    所以老J從來不認識小莫其他的朋友,除了簡鈴。頭幾年,天氣逐漸轉熱,人們身上的布料越來越少,開始厭惡彼此肌膚散發的汗氣,整座城市曬到睜不開眼時,老J就會打給簡鈴,約她一起去基隆看小莫。

    第三個夏天,老J打了六通電話,簡鈴都沒接。從那之後,老J就剩自己一人。

    「你怎麼不去她家找她?搞不好搬家什麼的?」
    「沒有那個必要。」
    「搞不好你們會開始戀愛。」
    「搞不好她覺得該結束了。」



    「莫,好久不見,你好嗎?好羨慕你,都不會老。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。你還在嗎?搞不好你早就轉世了,罐子裡只不過是一堆灰塵。你會哈哈大笑吧?看到我這麼認真地對著灰塵說話。莫,我會盡量記得你,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證,如果你能親身體驗到中年危機,你就會懂了。」
    「莫叔叔,我會提醒他。」阿雪笑著說。
    老J沒有反應,阿雪瞟了一眼,也安靜下來。
    她突然想到,也許小莫正在樓上,喝著她舔過的黑啤酒。
    小莫會不會知道Steve的事呢?他會不會托夢給老J,告訴他他的女朋友是個劈腿的婊子,甚至替老J報復阿雪?
    後來後來,阿雪和老J分手,和Steve在一起也分手的後來後來,阿雪根本忘記自己想過這些事。她也忘記當下的自己竟然覺得很平靜,那是和Steve上床後唯一一刻,心中完全沒有害怕或愧疚感。
    她突然覺得很理解那時的簡鈴為什麼不願接電話。

    「發呆啊?」老J拍拍阿雪的頭。
    「沒有啊,我在等你。我以為你要哭了。」
    「有什麼好哭的,時間這麼殘酷,要哭都哭不完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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